当前位置:首页 > 名人 > 历史 > 正文

“历史一直是我们残酷的老师”

未知 2019-05-03 18:55

  加莱亚诺的作品大多以上个版面所呈现的形式出现,以断片和拼贴为主。在《行走的话语》中,他将这种形式描述为“绳子文学”(一种印有小说、诗歌、歌曲等内容,在街边小摊上出售的便宜小册子,因被固定在一条条绳子上出售而得名),在这些作品中,加莱亚诺不再解释,而只是讲故事,“讲那些我想要记录下来的幽灵传说和欢乐故事”。而在《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中,加莱亚诺的姿态截然不同,他以尖锐的语调向殖民帝国和外来资本提出了控诉。这两种写作方式共同构成了加莱亚诺的历史观。

  1971年,刚过而立的乌拉圭作家和记者爱德华多·加莱亚诺发表了新作《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试图“以一个非专业作家面对一个非专业读者的方式”,在交谈和对话中呈现自己四年艰苦研究的成果,借助触目惊心的事例和血淋淋的数据,“揭示了被官方历史掩盖和篡改的历史,即战胜者的历史”。为此,作家放弃了晦涩拗口的专门术语,也没有采用彼时学术著作远离普通大众的常规套路。他诉诸翔实、深刻又富有感染力的分析,通过“地球的富有造成人类的贫困”和“发展是遇难者多于航行者的航行”相互衔接的两个部分,用如火的散文诗般的语言控诉了新旧殖民主义对拉丁美洲的掠夺和控制——“拉丁美洲是一个血管被切开的地区。自从发现新大陆至今,这个地区的一切先是被转化为欧洲资本,而后又转化为美国资本,并在遥远的权力中心积累”。加莱亚诺还剖析了拉美现代化进程中层出不穷的怪相,反思了拉美发展逃不出的恶性循环,揭示了拉丁美洲贫困的真相和“现代文明”的本质,发出了“拉丁美洲不发达的历史构成了世界资本主义发展的历史”的沉痛呐喊。

  近半个世纪之后,这部作家自称“用写爱情或海盗小说的形式来谈政治经济学的宣传手册”已经被翻译为包括中文在内的几十种语言,成为拉丁美洲人文社会科学经典著作,是我们认识拉丁美洲历史与现实的不可或缺的参照系。在拉丁美洲心目中《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用历史的妙笔,蘸取希望的永不褪色的墨水,描述了拉丁美洲的百年孤独”,它“发出的曾经是、现在仍是拉丁美洲之声”;那些自诩自由主义和普世观念的拉美人却批评它滑稽可笑,是在教条主义和本本主义下对误读拉丁美洲的例证;乌拉圭、智利军事独裁政府查禁过它,但“被切开的血管”这个颇像解剖学教材的书名也多次“帮助”它逃脱新闻检查的威逼;阿根廷独裁当局曾宣称《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腐蚀了青年的心灵,委内瑞拉已故总统查韦斯却在第五届美洲国家首脑会议上出人意料地将它赠送给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令它在全世界迅速翻红;它曾被智利的流亡者藏在婴儿的尿布里随身携带,被哥伦比亚姑娘在公共汽车上高声朗诵;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书店“被窃图书榜”上长年独占鳌头,作家的祖国乌拉圭只有300余万人,但至今每年还可以售出2000册新书……

  正如加莱亚诺所期,《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注定不会沦为一本“沉默的书”。它的经典性恰恰在于它的现实性和真实性。《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初版于二十世纪70年代初,七年之后进行了修订,但加莱亚诺在书中陈述的事实依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相反还因跨国资本的横行而愈演愈烈,贫富差距不断扩大。拉丁美洲没有借由工业化道路顺利成长为发达国家,在资本主义生产的国际分工格局和交换体系中,在不平等的国际经济秩序下,在资本定义的“现代”与“发达”模式的束缚下,拉丁美洲始终“距离美国太近”,被居于中心地位的发达国家、被无孔不入的跨国资本不断盘剥、劫掠和压榨,在一体化的旗帜下沦为贫穷的人质和奴隶。资本来来往往,拉丁美洲的命运依旧:

  “二十世纪在和平和公正的呼声中诞生,在血泊中死去,留下一个比先前更不公正的世界。

  《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是加莱亚诺名满天下的标签,也是他政治立场表述得最为清晰而决绝的著作。对通过《爱与战争的日日夜夜》《火的记忆》《镜子:照出你看不见的世界史》《拥抱之书》等作品认识加莱亚诺的中国读者而言,《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张扬、炽烈、“充满政治和艺术双重激情”的文风则多少显得奇特而隔膜。晚年的加莱亚诺也曾说过它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社会政治环境的产物,那时的自己学识尚不完备,遣词造句也带有不少那个时代论述的陈辞滥调,而这正是他在其后的创作中力图摆脱的。今天看来加莱亚诺在《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中确立了去殖民化的历史观念,他立志站在拉丁美洲“为那些不能读我的书的人写作,为那些底层人,那些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排在历史的队尾、不识字或者买不起书读的人写作”,自此执着前行,直至生命燃烧到最后一刻。不过那时的加莱亚诺虽然明确了自己要写什么,但尚未知道该怎样写才能事半功倍。他需要重塑历史,重塑身份,恢复被劫持的记忆,还原历史的真实样貌——“我写作是为了彰显神奇的现实,我在美洲可怕的现实核心发掘的神奇的现实”,更迫切需要寻觅切合自己表达内容的表达方式,实现合理的重塑与重建。加莱亚诺说过“讲故事的人还会活下去,还会说下去”,但故事需要有被记住的方式,有最直接、最贴近的被听到的方式,需要构造贴合故事内容并与故事内容共同挑战后现代体制的讲故事的方式。

  在《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之后,加莱亚诺再没有写过类似的连贯性作品,他不再诉诸宏大叙事的全景幻境,“不发表中立或假装中立的言论”,而是采用微观视角,不加修饰和美化地为“排在历史队尾”的人写作。从《爱与战争的日日夜夜》开始,历经《火的记忆》三部曲、《镜子:照出你看不见的世界史》《拥抱之书》《时日之子》等著作,加莱亚诺充分发挥新闻写作的优势,另辟蹊径,不拘泥于文体限制,以洗练的“断片”形式和碎片化的表达,从拉丁美洲也为拉丁美洲回溯自己的历史,重写拉丁美洲视角下的世界历史,从被资本边缘化的拉丁美洲揭露资本全球化的罪恶,反思当今这个后现代世界的光怪陆离。内敛、睿智、反讽、言简意赅,逐渐成为加莱亚诺的写作风格标签。作家终于为自己找到了切合的表达方式,完成了从内容到形式上的全面反抗。

  “断片”不是加莱亚诺的独创,它是在古希腊罗马时期已经存在的一种短文写作形式,德国浪漫派“始作俑者”弗里德里希·施勒格尔将它发展成一种现代文学样式,并就此提出了“断念”(Idee)理念。所谓“断念”不像“概念”般封闭,它拒绝一切定义,内涵向无限外延展开,无法仅仅依靠逻辑把握。“断片”短小精炼,不成体系,无始无终,“真理的火花在其中闪烁跳跃,等待读者的想象力去捕捉,于是思维便可挣脱体系的桎梏”。换言之,“断片”提炼了作者写作的纯度和烈度,也赋予了读者一个天然的开放的诠释平台,鼓励他们发掘文本字里行间内外的意义。加莱亚诺指出“历史一直是我们残酷的老师”,他在中国被亲切地称为“拉丁美洲的鲁迅”,他的历史课一样“横眉冷对千夫指”,要言不烦,发人深思。他充分利用了“断片”的可能性和可行性,以多斯·帕索斯式的拼贴艺术手法,将随笔、纪事、短评、散文诗、寓言杂糅在一起,承载了去殖民史观的叙事。

  短小的篇幅大大降低了阅读壁垒,洗练的语言吸引着读者贴近文本,走进加莱亚诺的叙事世界。一章章“断片”仿佛无数碎裂的镜片折射出历史,映出了现实,也照出了我们自己。于是我们知晓了波多西银子上的斑斑血迹,战败者相信有一天他们的神终将归来,神的碎片会重新聚合在一起,“夜幕降临时黎明将要到来”;我们知晓了“在心灵自杀之后,身体没有幸存许久”,索尔胡安娜被囚禁在沉默中,放弃了诗,放弃了科学,美洲失去了她最好的诗人;我们知晓了加德尔神奇的魔法,探戈被洗去了底层和苦日子的印记,引来中产阶级泛着泪光的欢迎;我们知晓了戴面具的战争,撒谎撒出来的战争,骗人的战争,贪得无厌的战争,毁灭世界的战争,然而“贫困并非是命中注定的、不发达也不是上帝的黑色旨意”……我们穿行于“断片”之间,自由而肆意,用双眼注视历史,用双手重建身份,用双耳捕捉无名者破碎的脚步,用双唇亲吻被焚毁的记忆,然后跌跌撞撞、一往无前,发现真实与真相,认识美洲、世界和我们自己。

  加莱亚诺说过“记忆的小纸房子被毁后,它会在嘴里找到庇护”,尽管不得不承认“叙事的成熟诞生于对死亡的惧怕”,但故事依然会被讲述,会被继续讲述,会被一直讲述。亦如作家所期,“当我不存在的那时候,风仍然在,将继续存在”。

  “加莱亚诺的杂文,似匕首,似投枪,短小精悍,爱憎分明,以幽默、讽刺的文笔,针砭时弊,剖析人生”。 ——徐世澄(中国社科院拉美研究所研究员)

  “他是一个特殊的历史类型写作的杰出发明家”。 ——理查德·戈特(英国历史学家,《卫报》前任特约编辑)

标签 历史